在启东、海门的菜市场里听本地人讲价,崇明人会觉得耳熟。腔调一样,口头禅一样,连数落孩子的话都差不多。 隔着一条长江,两边说的几乎是同一种话。语言学上把它们归在一起,统称“崇明话”和“启海话”,本是一家。 更怪的事在地图上。把手机地图里的崇明岛放大到最北边,会看到一条省界线横在岛上,线北边写着“江苏省南通市”。 中国第三大岛崇明岛,正在一点点“消失”;这座明明划归上海的岛,北头却有六十多平方公里归江苏管,常被人说成“被江苏瓜分”。这两件怪事看着不相干,其实是同一个原因:长江一刻不停地在江口搬运泥沙。 “瓜分”这个说法,并不准确。弄清楚之前,得先看看崇明原本是谁家的。 崇明自古归江苏一带管辖,元朝设州,明清两代是县。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末,崇明县才和周边几个县一起,从江苏划进上海。在江苏人眼里,崇明原本就是“自家人”。 启东的身世更耐人寻味。民国时期,崇明北边的江面上涨出大片沙地,统称“外沙”。迁来垦荒的人越来越多,后来这里单独建县,就是启东。 启东人和崇明人口音相近,原因就在这儿。 两地的牵连还没完。北边江面又冒出两块新沙洲,叫永隆沙和兴隆沙。它们离崇明近,离启东远,可最先过江围堤种地的,是启东、海门两县的农民。 那时候的垦荒人住芦苇棚,粮食、淡水全靠船从江北运。盐碱滩种不出庄稼,就一年年开沟洗盐,硬是把荒滩改成了良田。 几年后,沙洲和崇明岛之间的水道被泥沙填平,两块地连成一片。江苏人开出来的田,就这么“长”进了崇明岛。 地连上了,归谁管?国家定下的原则很朴素:已经围垦好的地,维持现状,谁开垦的归谁。上世纪末,经国务院批准,沪苏两省市正式签字,这片地区归江苏;一块由崇明出资围垦的土地,则交给上海管理。 这就是今天的启隆镇和海永镇。地是江苏垦荒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,账也早已算清,谈不上谁抢了谁。 再看“消失”。崇明岛没有往下沉,反倒在长大,大到快要和江苏陆地连起来了。 问题出在岛北边那条水道,叫“北支”。几百年前,长江的主流走的就是这里,江面宽,水流急。后来主流慢慢改走南边,北支分到的江水越来越少。 水少了,流速就慢,泥沙便沉下来。涨潮时,海水还会把泥沙往北支里推。一进一出,北支越来越窄,越来越浅,最窄处两岸只隔一两公里,枯水季节有的地方水深不过一两米。 照这个速度,再过几十年,北支有可能被淤平。到那时,崇明岛就成了长江北岸的一部分,“岛”这个字也名不副实了。 北支淤浅,上海人的自来水也受影响。冬春枯水季,北支里的咸水容易倒灌进南支,长兴岛旁的青草沙水库供应着上海一半以上的自来水,最怕的就是这股咸潮。 岛的另一头,情况又不一样。长江口航道每年要清 出 大量淤泥,这些泥被吹填到横沙岛东边的浅滩上,填出了大片新地。北边靠大自然慢慢堆,南边靠人工抓紧填,崇明区的地盘一直在变。 崇明也不会无止境地长下去。三峡等水库拦下了大量泥沙,如今长江每年冲到下游的泥沙在一亿吨上下,比三峡蓄水前少了六成多。来沙少了,长江口一些滩涂长得明显慢了。 土地在变,岛上人的日子也在变。 飞地上的居民拿江苏户口,买菜、看病却常往崇明跑。从前回启东办事得坐渡船过江,碰上大风大雾,船一停就回不去。一座岛上,社保、医保、银行各走各的系统,基层办事的人光是两头协调就够忙的。 崇启大桥通车后,过江的难处解决了大半。如今长三角一体化推进,上海把崇明定为世界级生态岛,岛上不上工业项目,房子不盖高楼,启隆一带的建设也和崇明的生态规划对接,界线两边越来越像一家。 交通是岛上人最关心的事。地铁崇明线的过江隧道已经贯通,崇明人盼了多年的地铁越来越近。沪渝蓉高铁的盾构机“领航号”从崇明岛出发,在江底掘进将近两年,今年春天抵达江苏太仓。 这条高铁设计时速350公里,连起上海、南京、合肥、武汉、重庆、成都。等它通车,崇明就不再是长江口的尽头,而是东西大通道上的一站。 将来北支真被淤平,新长出来的地也不会自动归哪一家。按照宪法,滩涂属于国家所有,怎么用、归谁管,要按国家规定来定。 一千多年前,崇明只是江面上两块不起眼的沙洲。它被江水冲散过,又一次次长回来;归属变过,名字一直没变。 江北的启东人和岛上的崇明人,至今说着差不多的话。说同一种话的两岸人,眼看着要站到同一片土地上了。 特别
2026-11-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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